在阿瑟·米勒的戏剧《桥头眺望》中，律师办公室仅有的舞台提示是：一张桌子，不多不少。毕竟，法律是件简单的事，非黑即白，一目了然。要么合法，要么不合法。

当然，在剧终时，这种观点受到了挑战（如果你担心一部70年历史的剧被剧透，就别往下看了）。当美国意大利移民马可问阿尔菲里，那个向当局告发他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时，阿尔菲里说：“如果他不违法，就会安然无恙。仅此而已。”而马可的回应则关乎荣誉，简单明了：

“法律？并非所有法律都载于典籍。”

作为一名律师，我或许本应支持阿尔菲里的结论：“是的，法律载于典籍，别无他法。”法律本应是非分明。若存在版权侵权行为，就应采取行动；若不存在，则就此了结。然而，任何对知识产权法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例如，权利人常常没有足够的资源去追究侵权者的责任。或者，被告可能没有能力进行可信的辩护直至审判，而不得不选择和解。有时，是否制止侵权行为可能仅仅取决于公平或现实考量。

无论是美国可能适用的合理使用这一实际抗辩理由，还是在新西兰可能因商业现实考量而使权利人不采取法律行动，在法律教科书之外，总存在一种感觉，即某些侵权行为是否值得追究。我认为，最近发生的两个案例为那些可能吸引权利人注意的活动敲响了警钟：切勿贪得无厌。

威胁“巴别图书馆”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曾设想了一个宇宙，它就像一座图书馆，馆内所有书籍包含了字母所有可能的排列组合。在这个宇宙中，有“净化者”，他们会销毁那些他们认为毫无意义的书籍。

我们最接近“巴别图书馆”的或许是互联网档案馆的开放图书馆。该图书馆于2006年首次推出，2010年重新设计，拥有超过140万册图书。其系统相对容易理解：互联网档案馆获得一本书后，会制作该书的电子副本，然后允许用户借阅。

重要的是，开放图书馆实行“出一进一”制度，即它借出的图书数量不会超过其拥有的实体图书数量。如果它只有一本实体书，那么同一时间只有一人可以借阅电子版。正是这一制度使得开放图书馆能够在出版业的投诉下继续运营。出版商和（部分）作者对此有合理的看法：开放图书馆扫描图书副本，未经版权所有者批准就向公众发行。与真正的图书馆不同，开放图书馆没有支付许可费来进行图书借阅。

开放图书馆的辩护理由是，其行为符合权利用尽和合理使用原则，即就像二手书店在首次销售后有权转售图书一样，它也有权使用自己的图书副本借给用户。这一论点的明显缺陷在于，扫描图书这一数字行为是在制作新副本，但无论如何，其行为在没有法律诉讼的情况下持续进行。因为并非所有法律都载于典籍。因为无论侵权这一法律问题如何黑白分明，也尽管权利人提出投诉，但没有人认为制止开放图书馆的行为是合理的，也不值得冒着负面宣传的风险或投入经济成本去这么做。

直到开放图书馆做了一件，我们姑且称之为非常“有趣”的事。

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公共图书馆关闭，开放图书馆宣布成立“国家紧急图书馆”。它取消了受控的“出一进一”制度，允许数字副本分发给任何想要借阅的用户。接下来的事情显而易见：他们被起诉了。主要出版商在众多作者的支持下，对开放图书馆提起了版权侵权诉讼。不出所料，美国地方法院和美国上诉法院均认定，提供“国家紧急图书馆”服务构成版权侵权。此外，法院还认定，“即使全面执行一比一的拥有与借出比例……也不能成为复制书籍的借口”。

当时，这一判决受到了诸多批评，出版商也因采取行动而受到指责。就像博尔赫斯的“净化者”一样，一个伟大的资源被摧毁了。这种观点或许有一定道理，但方向错了。因为，如果不是开放图书馆决定取消“出一进一”制度，很可能就不会有任何诉讼、任何判决，而“数字巴别图书馆”也不会面临自己的“净化者”。

飞得离太阳太近的乌龟

正如往常一样，特里·普拉切特在其小说《小神》中有一段精彩的描述，讲述了老鹰从高处扔下乌龟以砸碎其外壳的传说，以及有一天乌龟学会飞翔的故事。我初读时，不知怎的觉得它与伊卡洛斯的故事融合在了一起。你或许认为这有些牵强。但我只想指出，据说希腊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就是被老鹰扔下的乌龟砸中头部而死的。

在过去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另一只“乌龟”飞得离太阳太近了。2025年8月29日，暴雪娱乐公司对“Turtle WOW”提起版权侵权诉讼。为避免深入探讨细节：

暴雪娱乐公司是《魔兽世界》的开发商，你几乎肯定在21世纪初听说过这款游戏，而且你可能会惊讶地发现，到2025年仍有超过500万人在玩这款游戏。

人们渴望怀旧，对游戏最初发布时的版本仍有强烈需求。暴雪娱乐公司曾试图通过提供“经典”版游戏来满足这一需求。但存在各种“私服”，即由第三方提供的未经授权的服务器，提供各种形式的“经典魔兽世界”。

Turtle WoW就是这样一个私服。现在，从知识产权角度来看，这是一个简单的案例。Turtle WoW完全抄袭了2004年发布的原版游戏，并进一步利用暴雪娱乐公司的知识产权对游戏进行了添加和改动。在未有正式法律判定之前，这可以说是最接近一个板上钉钉的侵权案例了。

然而，你可能会惊讶地发现，Turtle WoW于2018年发布。它已经运营了七年，至少在过去两年里在业内颇有名气。这似乎并非暴雪娱乐公司未察觉有人侵犯其知识产权，而是认为这种使用相对无害，不值得投入时间和资源（以及可能带来的负面宣传）去维权。毕竟，这样的私服有很多，而且许多都是由原版游戏的粉丝自费运营，并无经济回报。

那么，是什么改变了呢？是Turtle WoW的行为。在过去一年左右的时间里，它做出了一些，我们姑且称之为有问题的选择。它开始接受捐赠。它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大肆宣传，甚至与暴雪娱乐公司的官方账号互动，宣称自己是更好的选择。它还宣布正在进行“重制”，将《魔兽世界》的老旧引擎移植到虚幻引擎5，以打造视觉效果更佳的游戏版本。于是，暴雪娱乐公司提起了诉讼。

这两个案例的相似之处令人震惊。在每个案例中，都有一方从事着从法律角度来看我们预期会被判定为版权侵权的行为，但多年来他们被允许这么做，因为这并没有给权利人带来足够的麻烦。然后，他们变得大胆而野心勃勃，各自跨越了一条无形的商业（而非法律）界限，结果发现他们多年来的所有行为都受到了质疑。

“现在我们折中妥协，我更喜欢这样”

如果你来到我的办公室，那里只有一张桌子，或许没有太多其他东西，我给任何人的建议都很简单：不要侵犯任何人的知识产权。

但正如我们所知，并非所有法律都载于典籍。或许存在关于谁拥有权利、权利是否有效、你是否真的侵犯了这些权利等问题。或许还存在关于这些权利是否会被执行的商业考量。但如果你发现自己处于这些情况中，可以从上述案例中吸取教训。无论是否存在合理使用的法定抗辩理由（在新西兰和澳大利亚，不存在），如果你从公平的角度，甚至有人可能会说从荣誉的角度来审视情况和自己的行为，你会发现自己处于一个不那么危险的境地。问问自己：我做的是否太过分了？毕竟，阿尔菲里指出，在从意大利人的生死荣誉观转变为法律程序的过程中，“现在我们折中妥协，我更喜欢这样”。他不再需要在文件柜里放一把手枪。折中妥协，不给自己惹麻烦，或许最终会有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结果。

来源：https://www.jamesandwells.com/au/all-the-law-is-not-in-a-book-the-perils-of-overrea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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