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的飞速发展影响着包括法律在内的各个领域，1这使法律体系愈发需要适应这些快速演变的变化。2这种进步既蕴含革命性潜力，也存在重大风险，需要谨慎权衡。3不同的监管方式对技术创新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影响，有些会推动进步，有些则可能阻碍发展。4因此，尽管技术进步影响法律体系，但法律框架也会反过来影响技术的发展。5

在此背景下，研究历史视角对于理解过去和当下的技术监管至关重要。正如曼德尔（Mandel）所提出的，法律史为理解过去社会如何应对技术进步带来的法律挑战提供了宝贵见解。6我们如今面临的许多问题和疑问与过去如出一辙，这凸显了历史背景在塑造我们认知方面的重要性。这些问题包括但不限于确定技术的适当监管框架，7以及评估现有法律在应对新兴技术方面的有效性。8然而，现有文献并未充分反映法律与技术变革的丰富历史背景，导致法律与技术研究中历史分析的匮乏。9现有文献在规范颠覆性技术方面提供的指导或一般性原则有限，使政策制定者在应对快速技术变革时缺乏有效的框架或工具。10在此背景下，历史案例研究有助于我们理解技术发展的复杂性。11

本文通过研究一个典型案例来填补这一空白，该案例体现了法律与技术变革之间的动态关系：印刷机。本文运用法律史12和布罗代尔的“长时段”（longue durée，即长期历史结构）研究方法，13分析了近代早期英国对印刷机的法律回应，重点关注从15世纪70年代印刷机引入到1710年《安妮法案》颁布这一时期。

通过研究近代早期英国印刷机的法律史，我认为这一时期的技术监管呈现出四个特点。首先，监管者最初支持新技术，但当其威胁到自身利益时便施加限制。其次，监管往往源于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互动，而能否实现平衡取决于他们是追求各自议程还是结成联盟。第三，当这些不同利益集团结成联盟时，纠正行动需要破坏性的外部因素。第四，经济实力是影响监管的决定性因素。我认为，这些特点为技术监管史提供了两个关键启示。首先，有效参与技术监管需要具备经济实力和直接的技术利益，因为缺乏这些资源的人不太可能影响监管结果。其次，为避免出现印刷机时代出现的垄断和审查等复杂问题，必须让各种利益集团参与监管过程，以确保必要的制衡。

本研究做出了多项重要贡献。首先，本文填补了当前学术界关于印刷机变革性作用的法律史研究的空白。虽然已有各种研究探讨了法律书籍的印刷以及印刷机对16世纪和17世纪初律师和法律文化的影响，14但本研究超越了这些研究的范围，不仅考察了这些法律印刷方面，还涵盖了更长的历史时期（即从15世纪末到18世纪初）。在此背景下，本文通过研究印刷机的法律史，旨在汲取可应用于当今技术监管的经验教训，从而提供了新的视角。其次，虽然技术监管已得到广泛研究，但现有文献大多聚焦于基础性争论，如监管的必要性以及对监管俘获的担忧。相比之下，监管的早期阶段——特别是特定领域内标准的发展——却鲜有探讨。15本文通过从历时和共时角度分析与印刷机相关的监管标准的演变，填补了这一空白。第三，本研究有助于构建法律与技术变革的一般理论，16同时参与关于技术监管的持续讨论。本文将自己置于更广泛的跨学科框架之中，将知识产权（IP）、法律与技术、法律史以及法律与人工智能（AI）联系起来，促进了这些领域之间更丰富的对话。第四，本文探讨了当今仍存在的监管挑战，包括公共监管中的私人利益，17知识的商品化18以及经济驱动力在法律决策中的作用。19在新兴数字技术的治理中，也能看到类似的动态，包括不同利益相关者采取的不同方法20以及经济因素对监管框架的影响。21第五，由于在结论部分概述了印刷机与人工智能之间的相似之处，印刷机的历史案例为当代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提供了宝贵见解。尽管本文承认印刷机与人工智能之间存在差异，但本文仍对当前人工智能监管方法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在继续探讨之前，应承认本文在范围和局限性方面的一些注意事项。首先，虽然本文借鉴印刷机的法律史来为当下的监管辩论提供参考，但本文认识到，近代早期英国的社会政治和制度条件与当今数字化网络化、全球相互依存的世界存在显著差异。当代技术（如人工智能）的规模、速度和复杂性在历史上并无直接对应。因此，本研究并未提出规范性解决方案，而是将历史案例作为一种启发式视角，以凸显颠覆性创新治理中反复出现的模式。其次，本文充分认识到近代早期与现代国家、社会和背景之间的差异；本文并不假定前者的法律或公告的实施效率或一致性与后者相同——这一问题超出了本文的研究范围。尽管如此，近代早期法律当局的回应和实践仍为当代立法倾向提供了有价值的见解。第三，鉴于本文旨在提供对技术监管的更广泛分析，而非详细的历史叙述，因此主要依赖二手资料，强调那些最能说明技术法律监管关键动态的资料，同时偶尔参考一手资料。第四，由于本文范围有限，且无法进行详尽无遗的考察，因此关注文献中广泛讨论的发展和总体趋势，或那些对所调查的更广泛模式提供特别有意义的见解的内容。虽然本文的选择必然具有选择性，但这一方法支持了本文的核心目标：确定与当代监管挑战相关的历史主题和法律回应，而非提供对每个参与者或事件的全面描述。尽管所综述的文献比本文引用的更为广泛，但由于篇幅限制，仅纳入了最相关的资料来源。

本文共分为八个部分。第二部分介绍了印刷机的发明及其引发的变革性动态。第三至第六部分围绕技术治理的四个关键教训展开。虽然这些部分是按主题组织的，但也遵循了布罗代尔式的历时和共时叙述，以从长时段视角追溯技术监管的历史演变。作为一种史学方法，这种长时段视角强调结构性力量而非短暂事件，有助于更深入地理解印刷技术监管中持久模式和转变。22第三部分概述了国家最初对印刷机的支持，以及随后因其将该技术视为威胁而施加的限制。第四部分分析了国家与新兴利益集团——书商公会（Stationers’ Company）——之间形成的联盟。第五部分考察了以破坏性外部事件为标志的政治不稳定时期。第六部分讨论了《安妮法案》作为这些破坏的顶点，强调了经济实力在塑造技术监管中的作用。第七部分综合了研究结果，对研究期间英国印刷机的法律史进行了总体阐述。结论部分阐述了技术监管的更广泛影响，并将本文的贡献置于现有文献之中。

来源：https://academic.oup.com/jiplp/advance-article/doi/10.1093/jiplp/jpaf054/8246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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